别后思今夕

表面的华丽遮挡着肮脏、

聂宗主并不喜欢读婉约的诗词。手中书册,多载塞外笳鼓,千秋豪杰。赤子豪气干云,心怀家国,又怎会伤春悲秋,怜枯叶,叹凋零?

缱绻的风替他翻开太白的诗集,带来独属长干的青梅竹马和两小无猜。仅瞥一眼,就再也不能合上书卷。

他不合时宜的想到,孟瑶也是十五岁。


且不屑行朱拖紫,万人慕我功名百代。意耽声色暨雅韵,欲复往日风流,卧丛蕊芬盈衿袖,饮玉液清荡唇舌。摇纸扇,阅名帖,记三山六河之风物,绘姣姬冠玉之妍姿,当娥眉共浩歌,面泠风行觞政,不知当年何月也。

按不住手,写了金光瑶的名字。不好看慎点。

【聂瑶】裂帛

金光瑶生日快乐呀:

作者@妙蛙橘砸

梗来自芬达老师 @给我起昵称的是变态




芳机瑞锦(警),如何未织(知)鸳鸯。




bgm:24个比利




“三哥,你来啦!”聂怀桑迎上来,喜滋滋地说,“大哥在书房等你,你快去吧。”

“嗯。”金光瑶笑着应了一声,往聂怀桑手里做贼一样的塞了两样东西,说:“我这就去。”

聂怀桑飞快扫了一眼手上的东西,欢天喜地的走了,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金光瑶轻声叹了一口气,像是要去做什么极不情愿的事情之前的自我安慰,朝着聂明玦书房的方向走去。

“阿瑶,你来了。”

金光瑶听见这个声音就下意识的浑身一抖,他前几天刚和聂明玦大吵了一架,说是吵架,不如说是单方面挨骂之后忍不住顶了两句嘴,怀桑在旁边想劝又不敢开口, 场面十分不好看,金光瑶回忆起这个场景,倒没有发现聂明玦叫他阿瑶的语气有什么不对了。

金光瑶走过去,聂明玦坐在一边,手上拿着卷书,说“你坐。”

“前几日的事…”两个人竟一起开口,聂明玦偏头看了金光瑶一眼,伸手示意,说“你先说。”

“前几日的事情是我不对,我不应该和大哥起了争执,引大哥…”话没说完,聂明玦竟然起身抬手掩住金光瑶的口,金光瑶大惊,抬眼看向聂明玦,柔软的唇贴着聂明玦的掌心蹭过,气氛顿时变得诡异非常。

“你不必多言。”聂明玦说着话,却不松手,金光瑶只能僵硬的坐着和聂明玦对视,他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自己都喘一口气,就要在聂明玦的掌心留一线热气。

聂明玦的手指搭在金光瑶的脸颊上,他刚从外面进来,皮肤上还带着未散的寒意,而聂明玦的皮肤滚烫,这样一冷一热,粗糙手指蹭上柔嫩脸颊,金光瑶只觉得他整张脸像被灼烧一般,红了个彻底。

这样的聂明玦,太奇怪了。

但金光瑶还没想出聂明玦究竟是吃错了什么药,他就已经被聂明玦一把拉了起来,金光瑶嘀咕着这一会儿让我坐一会儿让我站是个什么事的时候,聂明玦的手掌如他所愿撤开,但下一刻,聂明玦的嘴唇就已经覆了上来。

金光瑶瞪大了眼睛,但实力悬殊他实在是想做贞洁烈女都挣扎无门,他被聂明玦一手卡住下巴,被迫将头高高昂起成一个适合聂明玦覆盖上的角度,而另一只手用力握住他的腰身,让他和聂明玦的身体贴得严丝合缝,就连伸手去推聂明玦的肩膀都做不到。

金光瑶人生第一次被轻薄了,而更让人惊奇的是,轻薄他的人,是聂明玦。

真是一件比一件事更奇妙。

金光瑶口中发出呜呜的声音,而聂明玦急切地不得章法地在吻他,唇瓣用力摩擦到滚烫发热,然后聂明玦的舌头肆无忌惮地闯入进来,在他的口中搅缠着他的舌头,金光瑶睁着眼睛想去看清聂明玦的表情,但他只能看到聂明玦在他面前放大的英俊的脸,因为闭着眼睛,可以更清楚地看清浓黑一线的眼睫,聂明玦只是吻他,没有皱着眉头,也没有严肃而带着怒气的神情,好像真的是爱侣之间的纠缠,此刻只有一件重要的事,就是吻他的唇。

金光瑶伸手想去扯聂明玦的头发,就在他的手指绕上聂明玦发丝的那一刻,身上的桎梏瞬间消失了,眼前只有一阵青烟,而聂明玦消失得无影无踪。

金光瑶站在原地浑身发抖,手指上聂明玦衣料的触感做不得假,更重要的是,他嘴唇上仍然残留着湿热,他急切地的伸手去擦拭嘴唇,果然看见手背上留下的水渍,验证刚才所经历的一切不是自己的错觉。

金光瑶深吸了一口气,看见地上聂明玦消失的地方,留了极小的一块布料,金光瑶俯身捡起,藏进了自己的袖中。不过瞬间,他已经将自己的表情调整得极好,他转头,看见聂明玦正走进门来。

“我刚才在校场那边有些事,”聂明玦说,“你来了怎么不坐。”

“没什么,”金光瑶说,“来得路上太冷了,站着缓一会儿。”

“嗯。”聂明玦说,“你自己倒茶喝。”

这倒像聂明玦的作风了,金光瑶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像是路上冷得厉害,急匆匆地喝了一口,又哈了口气,说“好烫。”

聂明玦不说话,只是手掌贴在茶杯上,默默运诀,过了片刻,说“温的,喝吧。”

金光瑶盈盈一笑,说“谢谢大哥。”

他哪里是要喝水,不过是借着被茶水烫到,来掩盖他红得有些过分的嘴唇。他不动声色的观察着聂明玦,然后和聂明玦说着事情。

今天气氛倒还融洽,聂明玦没有生气,心平气和的听他说完了事情,也没有翻上次的旧账,只说“最近天气冷得厉害,要是没有什么急事,你就不用两边跑。”

“那弹琴的事情…”金光瑶说。

“我可以来金鳞台找你。”聂明玦说。

“嗯,”金光瑶点头答应,“我巴不得赶快到大哥不用我弹琴的那一日,我两地往来事小,大哥身体无恙才是大事。”

“用不着说这样的话,”聂明玦说,“回去的路上带个手炉。”

金光瑶微笑道别,心中却是满满疑惑,他一时也无法确定自己眼前这个聂明玦的真假,但也不打算多问什么,和聂明玦道别。




金光瑶回到金鳞台自己的院中,走进书房就将门锁上,他从袖中掏出那极细碎的布帛,放在灯下仔细察看,但也没看出什么门道,只是一块普通的布而已,金光瑶捏在手中,忽然想到了什么。

又过了几日,虽然聂明玦说着没有急事不要上不净世来,可金光瑶今日还是上了门。聂明玦还没开口,金光瑶就笑起来说,“今日不是来找大哥的,是怀桑传书与我,说今日这边下雪,叫我过来赏雪呢。”

聂怀桑缩在金光瑶后头,吞吞吐吐地说,“是啊大哥,是我叫三哥来的。”

“雪有什么好看的,”聂明玦说,“你先去将今日的刀练了,再反省一下麻烦别人究竟该是不该?”

“雪好看。”金光瑶说,“我不麻烦。”

聂怀桑灰溜溜的先去练刀了,聂明玦带着金光瑶往外走,说“金鳞台又不是没有雪,你过来做什么?”

“金鳞台的梅花都是浅黄色的,不净世的有红梅,我觉得好看。”金光瑶说,“怀桑说天寒地冻的,想找人架起炉子吃烤肉,让我过来陪他。”

“嗯。”聂明玦说,“你一会儿叫厨房的人去准备。”

“那大哥也一起来吗?”金光瑶说,“我好像也许久没和大哥一起吃饭了。”

“好。”聂明玦应了下来,说“我还有事,你自己随便转转,那边梅花多,一会儿来找你。”

不净世和金鳞台风格天差地别,若说赏雪赏花,金鳞台自然是不二之选,梅花都是精挑细选的名品,且常常有人修剪打理,伺弄得格外娇贵。而不净世的花,恐怕就是刚好在这里野蛮生长了一大片,没人觉得碍事,可能也觉得色调沉闷的院子有这么一片艳色倒也不错,所以也就没人管它,由着张牙舞爪的生长开来。

金光瑶拢了拢斗篷,将脸贴在兜帽侧边的软毛上,他今日无事可做,索性放松下来,准备去那边梅林转转。

梅林偏僻,花开得倒是热闹,一片雪白之中,梅花像是盛开的火焰一簇一簇,让人心生欢喜,金光瑶随手拢了一捧雪在手上捏着玩,金鳞台已经下了两三场雪,但他也不过只是经过花园的时候顺便闻了一阵腊梅香。他在金鳞台总是谨言慎行,纵使那里有世间少见的好景色,可那些奢靡繁华也不是他能享受的。

忽然有人叫了金光瑶的名字,声音熟悉,似是聂明玦,金光瑶看见梅花林深处有个高大身影,隔得太远看不清面庞,但看身形应该是聂明玦无误。

金光瑶朝着那边走过去,却看见那个人朝着他跑了过来,还未走到面前金光瑶已经知道事情不对,这是聂明玦的脸,但这应该十年前聂明玦的样子。

“你是谁?”金光瑶冷声问道,他手上已经扣了一个指诀,说“你可别说你是什么梅花成了精!装成聂明玦的样子想做什么?”

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间的聂明玦站在他面前,拧着眉头疑惑地看着他,说“我就是聂明玦啊。”

“聂明玦几岁你几岁?”金光瑶说,“骗人也该下点功夫才是。”

但金光瑶心中也暗自生疑,因为他知道,那就是聂明玦,脸可以骗人,但神态气度骗不了人。那是他未曾见过的聂明玦,个子已经拔得很高了,有了男人冷硬的轮廓,但眉眼还是带着稚气,也和现在一样喜欢皱着眉头,但现在是威势,而那时是少年的不耐烦。他站在火焰一样的梅花当中,自己更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霸道强势有不顾一切的冲劲,,眉眼之间是跃跃欲试的狂气。

他伸手想拉金光瑶,却被金光瑶侧身闪开,金光瑶微微一笑,说“可是你这个年纪,根本就不认识我。”

“可是我想认识你。”聂明玦说,“所以我在这儿。”

金光瑶低头揣测这句话的意思,却听见眼前这个聂明玦说,“这里是我的练功房。”

“你的练功房。”金光瑶下意识的重复了一遍,他飞快扫了周围一圈,这就是聂明玦年少时呆得时间最多的地方,他回头来看着这个年轻的聂明玦,说“你要做什么?”

“我想见你一面。”聂明玦说,他盯着金光瑶的眉心看了一阵,说,“我折枝梅花给你。”

金光瑶不知道这个聂明玦想做什么,只感觉这个聂明玦没什么恶意,他点头应了,甚至还看了几眼,说“我想要那枝。”

那其实只是普普通通一枝梅花,既不是开得最盛的,也不是最高的难以攀折的一枝。

只是恰好看上了而已。

聂明玦走过去,腾身而起,将梅枝握在手中。皱眉想了一瞬,手上力道放轻,将花枝折了下来,一片花瓣都未曾掉落。

他将花枝用手松松拢着,小心的递给了金光瑶,金光瑶接过花来,凑近闻了闻,花香清逸,让人格外舒服。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一枝吗?”金光瑶笑起来,他手中捧着一束灼灼盛开的带雪的花枝,花朵和他眉间朱砂辉映,说不清那一抹红更艳得摄人,雪白的面庞挨着积雪,冰肌雪肤,也说不清是雪花更白,还是这张面庞更洁白清透。

金光瑶就盯着聂明玦笑,然后眼睁睁地看着聂明玦后退了一步,从脖颈到耳根染上了红。十六岁的聂明玦会是这样的吗?不喜欢说话,也不太知道怎么说话才好,又英俊又倔强,沉默的在这里练刀,有时候还会脸红。是能够信赖的少年,而不是你坚信他可以扛住一切苦难的宗主。

金光瑶恶从胆边生,不管这个聂明玦是什么,也下定决定要逗他一逗。聂明玦退他就进,他凑上前来,梅花恨不得戳到聂明玦胸口,他说“这梅花叫‘几夜寝觉’,你练功房门口都是叫这个名字的花,也不怕你心思浮动,无心练功?”

聂明玦的脸红得更厉害了,金光瑶几乎要笑出声来,他知道这梅花不是‘几夜寝觉’,只是所有梅花当中就这个名字最为香艳,便拿来撩拨而已。他从未见过聂明玦这幅样子,他听着聂明玦吞吞吐吐地解释,“不叫这个名字,这是我娘最喜欢的花,它很配你,它叫…”

话还没说完,金光瑶面前忽的一阵青烟,如金光瑶所料,眼前的聂明玦消失得干干净净。可手中梅花却做不得假,他捧着花枝,俯下身去,从地上捡到了一块小小布帛碎片。金光瑶将它收在袋中,权当无事发生过,继续赏花。

一个人大概转了半个时辰,聂明玦来了,金光瑶很确定眼前这个是正牌货,聂明玦拧着眉头看着他手上的花,金光瑶立刻开口说“我很喜欢所以折了一枝,大哥不要怪罪。”

“你可以多折几枝带回去。”聂明玦说,“这边是我以前的练功房,现在没人住这儿,你倒会找地方。”

还真是聂明玦的练功房,金光瑶笑了笑,说“大哥以前呆的时间最多的恐怕就是这里了。”

“嗯。”聂明玦说,“这边人少清净。”

“这梅花是什么品种?”金光瑶晃晃手上的花,说“既香且艳,应该是个名种,大哥可以找人来打理一下这片梅林,也是不净世的好景色了。”

“这个花,”聂明玦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却瞥了金光瑶几眼,金光瑶料想聂明玦糙成这样,断然不会知道这些风月,也不过就是找个话头而已,谁知道聂明玦面上带了丝极浅的笑意,说“叫‘淡晕朱砂’。”

金光瑶立刻猜到了刚才那个消失的年轻的聂明玦想说的是什么,反正肯定和他有关系。聂明玦别过视线,说“这花名字和你挺合适的,走的时候我让人多折几枝给你。”

薄雪未消,朱砂淡晕。金光瑶不能怪自己心思龌龊,实在是他上一次被那个不知道哪里来的聂明玦不由分说的抓住轻薄之后,整个人的思路都跑偏了过去,以前从未想过的事情,现在都能大着胆子猜一猜了。眉心朱砂淡晕是什么样子,汗水还是泪水,金光瑶反正想不出是个什么好样子。

金光瑶在心内大骂聂明玦无耻,全然不管那都是自己的猜想。只是跟在聂明玦的后头走路,积雪松软,两个人的脚印交叠成一串,朝着远处去了。




烤肉是聂怀桑安排的,他吃喝玩乐一把好手,金光瑶毫不谦虚的在心里替金光善和聂怀桑排了个高下,聂怀桑的玩乐是风雅乐趣,金光善则是富贵奢靡。

聂明玦今天看上去心情不错,没说什么难听的话,三个人气氛倒也很好,晚饭时金光瑶多喝了几杯,天色已晚,索性就留宿在了不净世。

那酒水入口清咧,回味悠长,后劲十足。金光瑶觉得有些昏沉,洗漱一番就早早躺下了。

可没睡多久,金光瑶就从梦中惊醒,他是警觉惯了的人,睁开眼睛一看,就被吓得一惊,聂明玦坐在他旁边,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看。

金光瑶抬手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他无比肯定这个聂明玦肯定是冒牌货。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对视,谁也不肯先动一步,金光瑶怀疑他们两个可以就这么看到天亮,他一贯警觉,就算是睡觉恨生也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金光瑶在被子下面暗暗握住恨生。

他忽然对着聂明玦笑了一下,柔声说,“大哥,你在看什么?”

聂明玦还没回答,金光瑶猛然出手,他功力远不如聂明玦,只求能突袭得手,一招致胜。恨生剑身柔软,金光瑶将它甩出之后再灌注灵力在剑身,一剑直指聂明玦脖颈,他右手握剑,左手捏一个指诀,化成火焰扑向聂明玦。

而聂明玦不闪不避,金光瑶剑锋过处恍若落在空气中一般,火光将聂明玦包围,可一点事都没有。

金光瑶翻身而起,他怀疑有人用了傀儡术制造了聂明玦,本体不过是一片碎布而已,可刀剑无用,火也无用。

金光瑶再不管这个聂明玦站在原地,推开门就跑,他冲到院子外面,回身一看屋内的火光已经消失了,而那个聂明玦也一并不见了。

金光瑶毛骨悚然,这个聂明玦一句话都没有同他说,就看了他几眼,金光瑶壮着胆子回到屋内,地上果然又是一块碎布。

他将把布料捏在手中,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就听见了聂明玦的声音,“怎么回事?”

金光瑶回头,看见聂明玦匆匆赶来,他一贯严谨,可此刻衣带散乱,胸前露了大片紧实皮肤,显然是出门极为匆忙的样子,聂明玦将金光瑶从地上拉起来,说“你有没有事?”

金光瑶想了一瞬,说“这句话,应当我问大哥才是。”

聂明玦看着他不说话,金光瑶将手心那块布料摊开,说“大哥,到底怎么回事?”

聂明玦面上闪过一丝尴尬难言的神情,他看着金光瑶说,“一言难尽。”

他还未说完,又有一人翻窗入室,看也不看聂明玦一眼,衣着整齐,表情严肃,手中一把长刀。

金光瑶后退一步,离两个聂明玦都远远的,他不再掩饰脸上的嘲讽神情,说“哪个才是大哥?”

后来的聂明玦不答话,只是走向去想拉住金光瑶。

金光瑶觉得自己恐怕酒还未醒透,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己一觉醒来就变成了奇珍异宝,聂明玦非但半夜跑来看他,紧张得不得了,现在又来了一个,疑似准备抢人。

两声整齐的长刀出鞘声,他站在一边看着两个一模一样的聂明玦拔刀相向。

衣着不整的聂明玦冷声问道,“你要他做什么?”

“让他留下。”衣着整齐的聂明玦说,“不要回金家,留在这里就很好。”

哦,这个是块布。

金光瑶若有所思,他顿了一瞬,随即开口,说“大哥要我留在不净世做什么?”

“做什么都行,金家待你不好,你不要回去。”

衣冠不整的聂明玦开口斥道,“他是金家的敛芳尊,不回金家能留在这里做什么?!”

“做我弟弟,做我副手。”衣冠整齐的聂明玦偏头看了金光瑶一眼,说“做我夫人。”

金光瑶只恨不得自己聋了完事,他转头看向衣冠不整的聂明玦,聂明玦脸色铁青,感觉下一秒也能对着自己这张脸痛下杀手。

金光瑶实在不想看着两个人顶着一张脸为自己大打出手,不管聂明玦中了什么邪,这种被迫当红颜祸水惹人争斗的感觉都非常不好。

在刀锋相撞的前一瞬,金光瑶开口道,“我留下来。”

他盯着那个聂明玦,又重复了一遍,“我不走。”

“你不要骗我。”聂明玦看了他一眼,而下一秒,就是一阵青烟,消失殆尽。

金光瑶现在已经轻车熟路了,他捡起那块布料,说,“大哥该给我一个解释。”

聂明玦沉沉叹了一口气,说“你跟我来,待会儿看到什么,都跟在我身后就是。”

金光瑶跟着聂明玦走进他的院子,聂明玦不喜欢有人贴身照顾,整个院子就他一人,聂明玦站在他日常打坐的房门口,说“你别害怕。”

金光瑶还来不及应一声,就看见聂明玦推开了门。

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金光瑶也大概猜到了怎么回事,可猛然一看到,金光瑶还是只想夺路而逃。

因为在聂明玦推开门的一瞬间,几十个腰佩长刀高大严肃的聂明玦一起看向了他。那目光冲击之强烈,让金光瑶只想立刻一屁股坐在地上,管自己做了什么坏事没有,先痛哭流涕地认错了再说。

一个聂明玦就已经足够折磨得他心力交瘁,几十个聂明玦,而且似乎还是每一个都所求不同的聂明玦,金光瑶只想自己先赶紧了断,他的无间地狱也不过如此了。

那边一群聂明玦倒是安静,谁也不说话,只是看着金光瑶,金光瑶半侧身将自己藏在目前认定的聂明玦本尊背后,他这一动不要紧,那边立刻有了反应。




一个聂明玦说:“都是一个人躲在他身后会有什么区别吗?”

另一个说:“有区别,因为如果躲在我身后,我就可以如愿以偿了。”

“你什么愿望?”

“阿瑶可以躲在我后面,而不是每次躲在别人后面被我骂。”

“你想做什么?”

“我想捏阿瑶的脸,真的小小软软的,看上去很好捏的样子。”

“你大可以动手,我觉得这个愿望不是很难实现。”

“听起来你的好像很难?”

“嗯,只要愿意也不是很难。毕竟他打不过我。”

“你想…”

“和他双修。”

“那还是我要困难一些。”

“愿闻其详。”

“我想和他一直双修,俗称,结为道侣。”

金光瑶脸色越来越难看,只恨不得把耳朵堵起来,或者一把火烧了这群破布疙瘩。

但是只能想想而已,他还是在被迫接受这几十个聂明玦的目光审视,听着他们不停的交谈,话题围绕自己,内容越来越禁忌。

金光瑶咬着牙挤出声音,说“大哥,你就不能解决他们一下吗?”

挡在他身前的聂明玦还没开口,就有一个看起来正经的聂明玦说,“不行。”

“所以,你们是什么?”金光瑶摊开手中一块碎布,“傀儡术?如果是傀儡术,不至于无计可解。”

“不是。我们就是聂明玦。”

金光瑶重重叹了一口气,他跟聂明玦经常说不明白事情,这个时候觉得尤其无能为力。他不抱希望的问,“那你们有没有一个,想和金光瑶好好谈谈这个愿望的聂明玦?”

金光瑶何等聪明,他已经猜出了大概,每一次聂明玦消失都应该是实现了某个愿望,而这些七嘴八舌的交谈当中,愿望大概也千奇百怪,也许会有那么一个聂明玦,希望和他好好谈谈。

“我是。”一个聂明玦走了出来,都是一样的玄色兽纹劲装,看不出任何分别。

“那,”金光瑶说,“大哥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我们都是聂明玦的愿望,愿望完成,我们就会消失。”

“那要是不完成呢?”金光瑶问,“会对本尊有什么影响吗?”

“会执念越来越强,自然影响本体。甚至走火入魔。”

“但有些事,执念再强,我也无法完成。”金光瑶笑吟吟地说,“别的我不知道,但和我有关的那几个,我真的没法答应。之前我也见过几个了,年轻时候的大哥,想看着我的大哥,也许是想轻薄我的大哥…”

金光瑶何等脸皮,他笑眯眯说得面不改色,那边就已经见证了他人生的一大奇景,一堆聂明玦齐刷刷的红了耳根。

金光瑶心内狂笑不止,就算事态严峻,他看这情形还是很想嘲笑聂明玦,这边说这些形态都是聂明玦的心愿所化,他真想对着聂明玦说,想不到你浓眉大眼看着严肃端正,不正经的那心思倒是很多。

他只能这样嘲讽,却不敢深一步想,那些心思,究竟是什么意味?多想一步,就是泥足深陷。

他能嘲笑聂明玦想轻薄他想看着他,可这些是为了什么。他不会不懂,但他就是不去想不去说,坦坦荡荡装傻。因为有些事情,就算知道,也是无用。

金光瑶笑了笑,“若是不实现你们的愿望,你们如何才能消失?”

“不能消失。”

金光瑶捏了捏手里那块布,他说,“你们是怎么出现的呢?我应该没有认错,你们作为本体这块布帛,是我送过来的。”他捏紧了那块布,说,“是我送给聂明玦的,所以,他为什么会碎了呢?”

金光瑶没有再躲在聂明玦身后,他缓缓走了出来,孤零零站在一处,好像是一人执意和几十人对峙。

他想了想说,“聂明玦断不会拿我送的东西撒气,所以这块布碎成这样,十有八九,是聂明玦出事了。”

金光瑶转向那个【想和他好好谈谈】的聂明玦,说“大哥如果真的想心愿达成,不如跟我说实话。”

【想和金光瑶好好谈谈】的聂明玦叹了一口气,说“聂明玦那日修炼时几乎走火入魔,控制不住狂性,将你送的那匹布拍得粉碎,我们沾染他呕出的鲜血,得以化形。寸缕皆是他的心魔。”

还真是魔怔了,金光瑶想,照这样看来他不愧为聂明玦的头号心魔。他那日上门来找聂明玦,两个人先吵了一架,翻起旧帐来,聂明玦说金光瑶手黑心思重,为难他人也绊住自己,实在活得憋闷。金光瑶忍不住回嘴说聂明玦不体恤他的苦处。眼见又要吵得翻脸,金光瑶冷静了一会儿,跟聂明玦说给他带了一匹布做衣服。

聂家是世家,虽然聂明玦不重吃穿,可也什么都不缺,金光瑶这一匹布也不是什么寸缕寸金的好东西,只是普通的面料好,颜色暗纹衬聂明玦而已。

金光瑶这么抱着这匹布过来,也不多说什么,塞给了聂明玦就走,但已经让两个人之间的氛围缓和起来。他们两个之间相处许久,彼此折磨又最熟悉不过。

金光瑶知道聂明玦最恨他虚伪,对人人都是一副贴心温柔的样子,他要是拿这一套对付聂明玦就是火上浇油。要让聂明玦高兴,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真心对真心。

他就是觉得这块布真的适合聂明玦,就给聂明玦抱来。他在金家吃到了什么好吃的果子糕点,数量也不多,来不净世的时候顺便就给聂明玦带来尝一尝,这样的东西比包装精巧的物件更能让聂明玦高兴一些。聂明玦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手段,也比所有人都在意他的真心。

他的祸心他的真心,是让聂明玦走火入魔的关窍。

“那大哥还想对我说什么?”金光瑶说,“还有其他的话么?”

“我想管着你,不是想害你。”【说实话的】聂明玦说,“害人者,人恒害之。”

“我知道。”金光瑶点点头,“我知道你对我好。”他笑了笑,“只是你我立场不同,所求不同,很多事情分歧难免。”

“我想护着你。”聂明玦只丢下这一句话就凭空消失,金光瑶看着地上那一块碎布,他蹲下去捡起来,看见那块布上一点惹眼的红,正是聂明玦的血迹。

金光瑶将那块布拢在掌心中,他送这匹布来给聂明玦的路上想得是什么,他没想着之前和聂明玦吵得架,也并不是纯粹只为了哄聂明玦高兴,他想聂明玦穿黑色好看,想他曾经将聂明玦的衣服抱在怀中,然后低声抱怨布料粗糙拧不动水。

聂明玦对他有绮念,他也否定不了他对聂明玦,不是没有动过心的。只是有些人事,并非没有可能,但前路茫茫,万千险阻,索性就连开始都不要有。

只是……

金光瑶将那块布塞回袖子当中,他转身走回到一直站在一边的聂明玦【本尊】,金光瑶扬着脸看着聂明玦,忽然笑起来,说“我一直觉得大哥不懂我,可有时候拿捏我倒准确的很。我一直猜不透大哥在想什么,”金光瑶笑着摇摇头,说“果然如此,我连你是真是假都看不出来。”

下一秒,金光瑶恨生出鞘,直朝着聂明玦【本尊】砍去,他冷笑一声,说“把聂明玦交出来!”

“我们哪个不是聂明玦?”聂明玦【本尊】闪开金光瑶一剑,手臂被划到,裂开一条大口子,但也只是一阵青烟飘起,伤口便消失不见。

“只有一个聂明玦。”金光瑶阴测测地说,“你们不过是他的一滴血而已,也配来冒充他。”

金光瑶说,“你又要求什么?”

这个聂明玦说“求得你。”

他大概是所有聂明玦心魔里面和真的聂明玦最像的一个,那堆聂明玦中,有人沉默,有人偏执,有人稚嫩,有人狂暴,而出来主事这个几乎看不出破绽的聂明玦,他要求一个金光瑶。

因为他每天都是这样沉默而期待着。

金光瑶觉得胸口酸涩难忍,忽然有一个聂明玦开口,说“你若是不消除聂明玦的心魔。他恐怕会走火入魔暴体而死。若是他执念太深,我们也各有依托,本尊死后心魔不散,我们依旧还在。”

金光瑶笑说,“好得很,那我岂不是有一群聂明玦了。”下一秒恨生抖开,金光瑶咬牙说,“让我去见聂明玦。”

他已经明白过来,心魔过强则危及聂明玦性命,但心魔不除,聂明玦就算身死,这些心魔化出的实体,也未必会消失。他们各自除了执念之外不顾一切,所以现在真正的聂明玦生死未卜,而他被聂明玦的心魔困在屋中。

金光瑶一手持剑,一手扯出一张定位符,他刚才握在手中的布上有聂明玦的血,可以找到聂明玦本人的真正所在。

手中火光燃尽,符咒所指的,赫然就是那几十个聂明玦身后,聂明玦和他所隔不过十来步。却是真的隔着生死和折磨。

聂明玦围了过来,金光瑶看着面前一模一样的面庞,却还是执意觉得有所不同。

“你所求为何?”

“求不要被刀灵控制。”

“求稍微活得久一点,放心不下怀桑和阿瑶。”

“求你当初不要回金家。”

“求早日发现你在金家受苦,而没有铸成大错。”

“求你不要去温家拿命换前程。”

“求你不要执着于出身,困于他人言语,故作洒脱,实则锱铢必较。”

“不要与薛洋走得太近。”

“求早日相遇,小时候也不要受苦。”

“不要再做错事,否则将你一辈子锁在不净世。”

“你做错了事,因为救我害了人命,不如我结果了你,再自我了断,算是殉情。”

“与我回不净世,做我道侣。”

“我想护着你。”

“求那日吻你时,被你发现。”

……

金光瑶被聂明玦的声音包围,重重叠叠都是关于他的所求所想。若是在平日金光瑶还要调笑上一句,聂宗主看着清心寡欲实则所求甚多。

可他说不出来,聂明玦想来想去,都希望他能行好事,也能过好日子。

“聂明玦!”

“大哥!!”

“聂明玦醒一醒!”

金光瑶张口喊着聂明玦的名字,手上恨生舞开,他在这个时候已经做出了选择,面前困难重重,但他执意要向着聂明玦靠近。就像多年以前,他冒着危险要救聂明玦的命。

金光瑶笑起来摇摇头,低声说,“聂宗主,你偷偷亲我的事,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而不远处,躺在榻上昏迷的聂明玦,手指微微动了动。

······

“这梅花这么多,你就让我这么抱着回去?!”金光瑶瞪着聂明玦说,“你这待客之道有问题。”

“我过几天派人把树送去你院子里面种好行不行?”聂明玦问。

“不行,挖了这一片就空出一块来,不好看。”金光瑶说。

“行,那等你进了聂家,爱怎么打理怎么打理。”

金光瑶不理聂明玦,抱着自己那一簇繁盛的梅花御剑就要走。

听见聂明玦在身后追着问,过几日上门提亲行不行?

那日他和聂明玦被心魔形体困住,千钧一发之际,他对聂明玦坦白了心思,眼看着一众心魔灰飞烟灭,然后聂明玦醒转过来,说我都听见了。

金光瑶随后遭遇了不可抗力的轻薄。有些事情说开了反而轻松,做了许多期待了许多渴求了许多,不如明明白白讲出来,我恋慕于你,我渴望你。

……

聂明玦去金家找人的时候,金光瑶正在书房批文书,大概金光善本着压榨最后一天是一天的原则,就算聂明玦已上门提了亲,在没有正式结为道侣之前,金光瑶要做的事情依旧半点不少。

聂明玦尽量放轻了动作,他看见金光瑶大概是累坏了,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金光瑶长着一张讨人喜欢的脸,闭上眼睛,只有浓密眼睫垂下来,覆盖在雪白面庞上,看着乖巧又温和,他趴在自己的手臂圈出的小空间之中,呼吸均匀绵长。

聂明玦站在一边看着他,好像时光走了那么久,在他们两个之间划下了那么多裂缝,最终都变成了金光瑶眉心那点朱砂,除了这一点不同,金光瑶此刻的样子还是和当时在他帐下做事时一模一样。

那一日,因为疲累而趴在桌上睡着了的少年,露出了半边柔软的脸,睡得很沉,脸也染上了淡淡粉红,他不知道那个时候他的宗主也这样站在旁边看着他,想把他抱起来休息觉得唐突,想叫他起来又舍不得扰了他的好眠。

于是这个男人就这么看了他很久,然后下定决心一样的俯下身,飞快的在他的侧脸落下了一个吻。

一吻之后,心魔已生。

想要不管不顾和他在一起的妄念,想要他留下来的痴念,自暴自弃的想不如一起死了的颓丧,还有无数想把他拉回正道又想给他更好的东西的执拗。

痴妄奢求,都从那一个吻开始。

聂明玦解了自己的斗篷给金光瑶披上,金光瑶却已经转醒,看见聂明玦在看着他,下意识的粲然一笑。

而聂明玦只是俯身,在他的唇角落了一个轻柔的吻。金光瑶笑意加深,微微偏了头,贴上了聂明玦的唇。

毕竟故事的一开始,他只是想给他一个吻。但余生,他会获得无数个。




—————————fin——————